18小說 >  問劍 >   第二百八十八章 心安

-

這感覺,就像是被丟進了風洞,直麵颶風的千刀萬剮。

前進的腳步被迫停下,

李昂釋放念力,籠罩全身,與外力抗衡。

同時控製念針,繼續抵禦後方疾射而來旳匕首。

雙方僵持在原地,頭頂上方滿是念器碰撞產生的爆濺火星。

“我其實有些不明白,為什麼你這麼憤怒。”

邊辰沛笑道:“是因為飛機?

還是阿史那伽羅的事情?

虞國和突厥積怨已久,說是仇深似海也不為過,

阿史那伽羅是突厥貴族,天賦優異,現在我讓她再也不能懷孕生子,對虞國而言難道不是一件好事麼?

未來少了一個,乃至多個麻煩的敵人。”

“...”

李昂冇有回答,他眼前浮現了一幕幕過往景象。

沙洮村因一條狗而死的甘小二一家;

冤死於長安獄中的聶石磊;

腹腫黃疸而死的蘇州百姓;

...

他緩緩長籲出一口氣,慢慢道:“為什麼?”

“嗯?”

邊辰沛眉頭微皺,“什麼?”

“為什麼,你們能夠這麼坦然。”

李昂麵無表情道:“朱門貴族,權貴豪強,貪官惡吏,鄉紳鄉賢。

你們,似乎永遠都很心安理得。

手中隻要有些許權力,就忍不住要將其運用到極致,

無視,甚至樂於見得其他人遭受苦難。

官吏巧取豪奪,率獸食人,

貴族朱門酒肉臭,路有凍死骨,

寧肯為寺廟神像再鍍上一層金衣,也不願看廟外乞丐流民一眼,揮舞棒子將其驅趕——

貴人心善,看不得窮人受苦,所以要把他們全部趕走。

美其名曰,世道如此。”

李昂頓了一下,眼眸有些疲憊。

當好人真的很累,好人心中會升起內疚、慚愧、同情、哀傷、悲慼,會為自己無力改變的現實而悲傷。

壞人則完全不會對他人感同身受,永遠心安理得。

地主能心安理得地逼死佃農,

吏員能心安理得地強行冇收商販財產,

放貸的僧侶能心安理得地霸占農民妻女,

官員能心安理得地對百姓敲骨吸髓...

現實是如此的魔幻,如此的光怪陸離,以至於李昂心底一直在淤積著無名怒火。

他緩緩抬起手弩,眼前邊辰沛的麵孔,與記憶中的周春平、李申斌等人漸漸重合。

率獸食人者,死。

砰!

指尖扣動扳機,

裹著符籙的弩箭,沿著滑槽飛旋射出,迎頭撞上空氣中的無形牆壁。

轟——

精鋼弩箭一寸寸折斷粉碎,

符籙爆燃,灼熱火焰模糊空氣,產生的烈烈狂風,吹颳起李昂碎裂的衣角。

他迎著火光,麵無表情,再次扣動扳機。

轟轟轟轟轟——

烈焰沖天,火柱吞冇了二人身影。

觀眾席上的嘈雜聲響為之一窒,不少人都下意識地站起身。

頂層包廂之中,正在與信修樞機親切交談的虞帝也停下說話聲,望向火光耀眼的擂台。

一直在閉目養神的山長睜開雙眼,看著下方擂台,眉頭微微皺起。

“咳咳咳——”

邊辰沛捂嘴咳嗽了一陣,事發倉促,儘管他及時以念力隔檔住所有光熱,依舊不慎吸入了兩口焦灼空氣。

火光散去,李昂卻不在原地。

他踩踏在懸浮念絲之上,衣衫邊角閃爍著灼燒火星,雙手各自倒握著一根狹長念針,低頭俯瞰下方的邊辰沛。

邊辰沛雙眼微眯,仰頭望著對方那籠罩在陽光中的模糊身影,那冰冷淡漠略帶些鄙夷的目光,

心底升騰起莫名怒火。

“死!”

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,

邊辰沛全力催發念力,匕首、念針如暴風驟雨般刺向高空中的對手,要將對方徹底貫穿。

“...”

李昂感受著靈識中飛快逼近的無數念器,手指輕彈,

錚——

手中念針,被指甲彈飛到空中,發出悅耳的金屬輕鳴聲。

念針末端繫著的念線,如同擁有生命一般,陡然飛舞迴旋,死死纏繞住其他屬於李昂的念器。

念器與念線,編織成一張巨大的鏤空網絡,

像羅網一般,精準纏住飛來的匕首。

所有匕首奮力掙紮,試圖脫圍,

然而材質堅固的念絲,構成了某種極度複雜的幾何圖案,匕首的劇烈掙紮會被最大程度削弱,

甚至一把匕首的拉扯,會在李昂的精妙控製引導下,乾擾到另一把匕首的脫困。

這就是李昂殫儘竭慮、冥思苦想,最終想出來的辦法。

念術·蛛網。

他體內寄生著墨絲,長久鍛鍊之下,

能夠以最少的靈氣,最高的效率,像使用自己的身軀一般,輕鬆控製所有絲線類的念器,感知到念絲的最輕微顫動,

念絲即為蛛網,邊辰沛,則成了不幸羅網的蚊蟲。

這位太皞山的精英學子,臉色不由自主地蒼白下去,所有念器都被他人控製,他下意識地啟用【紅梅】之術,想要抹去李昂的存在。

可惜,太晚了。

李昂從空中墜落,

無數念絲從衣袖間滑出,自發纏繞上右手手臂,裹成拳套。

第一拳!

拳頭結結實實打在邊辰沛臉上,

伴隨著刺眼的擂台禁製紅光,

這位太皞山的天之驕子遠遠飛了出去,貼著擂台地麵顛簸滑行,如同打水漂的石頭一般。

不給對方任何喘息時間,李昂蹬踏地麵,後發先至,再次扼住邊辰沛脖頸,將他的頭重重磕在擂台地麵上,正好露出擂台邊緣。

邊辰沛劇烈掙紮,但他的手腳四肢都被念絲加上凍寒符牢牢束縛,

隻能釋放念力一下一下轟在李昂身上,或是被同等念力抵消,或是被鼉龍甲吸收掉大部分動能。

第二拳。

李昂麵無表情,拳套再次落下,砸在對方的臉上。

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
衣衫角落依舊在緩慢燃燒,輕微炙烤著皮膚,

但李昂完全不在意,他全神貫注地揮拳,精準無誤地控製著力道,

在對邊辰沛造成最大疼痛的同時,不至於觸發擂台的自動結束比賽機製。

“我認...”

邊辰沛涕流滿麵,被淚水模糊的眼角,隱約能看見遠方觀眾席上紛紛站起的觀眾。

揹負著巨大恥辱的“輸”字尚未脫口而出,

又是一拳打在臉頰上,將話語硬生生打回。

李昂機械麻木地捶打著邊辰沛,發泄心中積攢多年的無名怒火,直到一道人影閃至身前,輕輕按住自己的肩膀,平靜道:“夠了。”

李昂再次轟出一拳,緊抿嘴唇抬頭望去,才發現出現的是山長連玄霄。

“夠了。”

連玄霄嘴角帶笑,輕輕拍了拍李昂的肩膀,眼眸中冇有對弟子暴走失態、丟了學宮臉麵的責備,隻有長者的溫和與理解。

“...”

看著山長的目光,李昂心頭爆裂燃燒的怒火,漸漸消散平息,

他沉默著,丟下了癱軟如泥的邊辰沛,緩緩起身。

擂台禁製亮起,比賽結束。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