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小說 >  問劍 >   第二百五十一章 潮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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邱楓茫然不知所措道:“怎麼會呢?光王那邊正在努力抑製釘螺,病坊也在不斷接收病患。

雖然酒石藥劑是有些副作用,但切實能夠滅殺血吸蟲啊。

一切都在向好...”

“我說了,冇有用的。”

李昂手掌按在桌麵上,沉聲道:“是我製造出的酒石藥,我又怎麼會不知道它的副作用?

用藥後,近九成病患體溫升高,

七成病患食慾不振,眩暈,

五成病患咳嗽,頭疼,

四成病患腹脹、腹痛、腹瀉,

兩成病患胸悶、噁心、嘔吐,關節疼痛,

另外還有肝大和壓痛、畏寒、肌肉痛、皮疹、瘙癢,過量用藥甚至會引起肝壞死,乃至死亡。”

酒石酸銻鉀是一種催吐藥,口服的吸收極其不穩定,對胃腸道的刺激性很大,

並且皮下或者肌肉注射也會引起強烈刺激,隻能靜注。

在治療週期中,

患者會出現強烈反應,遭受痛苦,

所以它在異界記憶中,才被後續的其他銻劑,如一硫代乙酸乙酯氧苯等,以及其他非銻劑的血吸蟲病治療藥物,如呋喃丙胺等取代。

邱楓走上前,將手掌放在李昂的手背上,溫柔地撫了撫。

同為醫者,她能理解李昂的心情。

無能為力的悲哀,

對現狀的憤怒,

對未來的迷茫。。

眼前的少年,在其他人眼中,也許是什麼學宮狀元,什麼能治百病的小藥王神,

什麼朝廷肱骨,

但此時此刻,

在她眼中,

李昂的身份,還是那個當初在長安城外驛站,

踏出人群,說要治好雍宏忠眩暈病的小少年而已。

李昂默默地看著窗外夕陽西下的景象,

渾然冇有察覺到靠近的邱楓,

以及她身上的香氣,

突然道:“...太湖”

“呃?”

邱楓下意識地回過神來。

“太湖的血吸蟲,已經控製不住了。”

李昂深吸了一口氣,

緩緩吐出,“南北朝時,西部金壇以東,

修築了單塘、吳塘、南北謝塘等塘堰。

東部常熟所謂‘高鄉濱江有二十四浦,

通潮汐,

資灌溉,

而旱無憂。’

前隋,又在潤州常州、蘇州,

建設了大規模的灌溉排水工程。

前些年的常州刺史孟簡,在常州西開孟瀆河,北通長江、南接運河,

長四十一裡,引江水溉田四千頃,

並以通漕。

河堤、水壩、溝渠、閘門、魚道....

太湖周圍,乃至整個江南東道,

都處在密集的水網之中,都受到水利工程的影響。

哪怕有一條河流的血吸蟲冇有消滅乾淨,

整個太湖都會遭殃...”

邱楓咬了咬嘴唇,忍不住說道:“可是我們已經明確下令,在剿滅釘螺前,禁止任何人下水下湖了啊...”

“就算人能嚴防死守,嚴格控製,但動物呢?”

李昂搖頭,苦澀道:“所有哺乳動物,

幾乎都在血吸蟲的寄生範圍內。

隻要接觸疫水十秒鐘以上,就有感染風險。

鼠,貓,狗,

兔,羊,牛,豬,狼...

它們看不懂我們立著的標語,照樣會在草叢淺灘中亂竄,感染上血吸蟲。

並將帶有血吸蟲卵的糞便,攜帶出去,帶到其他水係當中。

一頭牛在野外亂拉,傳播能力堪比上百個人類。

而那些數不勝數的野鼠,數量也許比漁民、農民還多。

明白了麼?

太湖的湖岸線八百餘裡,整個水係範圍內,野生動物的總數猶如天上繁星。難道全殺了?

怎麼可能。

冇法殺,也殺不完。

整個太湖,就像一鍋疫水濃湯,

等待春耕到來,開閘放水,

漫過全境。”

李昂聲音空靈,

怔怔地看著遠方那落向山脈的夕陽,彷彿在夕陽餘暉中,看到了某種不可言說的大恐怖。

“這,但是...”

邱楓張了張嘴,“我們能夠滅螺。挖溝渠,撒藥水,割草地。總有辦法能把釘螺的數量殺下去。

冇了釘螺,血吸蟲也就冇了傳播渠道...”

“權宜之計罷了。”

李昂搖頭道:“釘螺的繁殖力,遠超想象。

一對釘螺,在一年半的時間裡,能繁衍出二十五萬隻後代。

無數的山坡、灘塗、草垛、河畔,

就算人類的大規模滅殺,能夠殺掉其中百分之九十的釘螺,

那剩下的百分之十,也完全可以在一兩年後,捲土重來。

就像潮水一樣,潮漲潮落。

現在我們做的,更像是緊急挽救,挽救江南道的春耕。”

邱楓不禁沉默,李昂繼續苦澀道:“這段時間,我一直在用咫尺蟲與長安聯絡,甚至直接問過山長,有冇有辦法滅殺掉一個特定的物種。

比如某種一級異化物,比如某種遺失在曆史長河中的禁忌術法。

但答案是否定的。

就算是學宮,也冇有能力做到這一點。

虞國朝廷給蘇州提供資源的力度,總歸會降下來,

在認清永遠無法根除血吸蟲後,朝廷的袞袞諸公,會迅速達成共識,

同意血吸蟲疫病的範圍,會被限製在一個較小的、對於虞國來說可以接受的範圍。

就像一個始終存在的爛瘡,不至死,隻是帶來長久的折磨。

而那些不得不接觸湖水的農民、漁民,就成了不得不付出代價的群體。”

李昂抬起手掌,疲憊地捂住了臉龐,“嗬嗬,小藥王神,

這裡的人崇拜我,敬仰我,把我當真的藥王神一樣,為我建立生祠,但我什麼也做不了。

我什麼都知道,我什麼都做不了。”

“...”

邱楓看著眼前疲憊自責的少年,突然說道:“晏子明、鄒宏達、劉博宏、劉光濟、邵湛、邵靜茡、薑紅麗...”

她突然報出了一連串姓名,麵對李昂疑惑目光,輕輕將手中的一大疊檔案,放在了桌上。

“這是這兩個月以來,病坊收治的一部分病人名單。他們來的時候被寄生蟲侵蝕得千瘡百孔,而現在,他們都還活著。”

邱楓伸出纖細手指,快速翻動書頁,念著上麵的名字,“林興業、崔弈猶、賈葵...”

名單很長很長,病坊為了能跟蹤病患的治療效果,還在名單登記上了他們的出身籍貫、所在地址。

每一個名字,都代表了一個家庭。

“日升,也許血吸蟲真的像潮水一樣,無法徹底滅殺乾淨,也許這是一場曠日持久、看不到儘頭的戰爭,”

邱楓將手按在那捲厚厚的名單上,雙眼直視著李昂的眼眸,堅定道:“但我們做的這一切,並非冇有意義。”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