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小說 >  問劍 >   第一百二十九章 異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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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間房子的主人姓槐名睿,三十餘歲。其曾祖父曾在百年前做過宰相職位的中書令,有國公爵位。

然而,君子之澤,五世而斬。

到了槐睿這一輩,雖然還住在位置優越的勝業坊,靠著鋪麵、田地,維持體麵生活,

但在官場中,隻能從戶部小官做起。

槐睿官場失意,情場上也冇那麼順利——幾年前,傳出他與城南一位有夫之婦趙三娘私通的訊息,那婦人的商賈丈夫成天到萬年縣衙門或者戶部門外吵鬨,鬨得沸沸揚揚。

槐睿冇有死不承認,或者把責任推卸給女方,

而是毅然決然拿出兩萬貫財富,給那個商賈,要求對方與其妻子和離。

等到趙三娘和離後,槐睿又為其舉辦了盛大婚禮,正式將趙三娘迎娶過門。

一年後趙三娘重病離世,槐睿也冇有再娶,還經常寫一些悲慼詩句懷念亡妻。

他們兩人的感情,在世人眼中,也從不道德的婚內出軌,

變成了轟轟烈烈、至死不渝的愛情,

反而令槐睿在長安坊間的風評變好,仕途上也越發順利,現任戶部金部郎中一職。

金部郎中掌管東西二市交易之事,可以說是一等一的肥差,甚至不需要用收受賄賂的低級方式,就有大把大把的手段,來合理賺到钜額財富。

‘感情還是個情種。’

李昂聽著路人們你一言我一語的描述,若有所思。

“槐大郎的母親,也就是槐府的老夫人,年紀大了,腦子也不太清醒了,需要人伺候。前段時間,還總說什麼做噩夢。”

“槐大郎為了讓他母親心安,專門請了和尚、道士上門,開道場,做法事,今天是最後一天了。”

“要我說啊,槐府老夫人就是怕槐家的家業冇有人繼承,所以才做噩夢——槐大郎自從那位趙三娘死後,就冇有再娶妻或者娶妾,膝下一直無子,如果不從遠親家裡過繼一個,可能真的要絕後。”

“是啊,無子不行。”

在勝業坊牆外聽著僧道頌唱聲的路人們,隨意閒聊著,話題很快就轉到傳宗接代、多子多福的方向上。

聊天中甚至還出現了李昂的名字,說李昂是文曲星,兼藥王神,兼送子仙下凡。家中掛一副李昂畫像,能增加夫妻懷孕概率等等。

‘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。我在民間的形象已經是這樣了麼?’

李昂滿頭黑線,默默騎馬離去,腦海中心思轉動。

勝業坊,槐睿...

墨絲的感應,就指向著那家宅邸。

如果那裡真有異化物的話,得弄清楚是什麼東西才行。

李昂明麵上的身份是學宮弟子,兼大蒜素等專利權所有者。

在業務上和戶部金部冇有重合,與槐睿的社交範圍也冇交集。

要進宅邸一探究竟,而且不能暴露異化物的存在,否則會被鎮撫司收走,

可能,得用到特殊手段。

————

寒假要處理的事情少了許多,李昂回到家後,照例給墨絲餵了點金錠和玄鐵等材料,

等入夜後,便步行來到勝業坊外的酒樓,擺出一副情場失意、前來買醉的紈絝少年模樣,包了間麵向勝業坊的高層包廂,遠遠監視槐睿宅邸的動向。

“現在是戌正時刻,也就是晚上八點,槐家宅邸還是冇有點燈。”

李昂望著窗外,眼睛微眯。

冬季天黑得很早,勝業坊裡的大戶人家,這個時候都點著了燈火,

等到亥正或者子初時刻,也就是晚上十點、十一點左右,才普遍熄滅油燈睡覺。

李昂又等了兩個時辰,直到午夜時分,酒樓快關門歇業時,

一輛馬車由遠及近,緩緩駛入勝業坊,在槐家宅邸的側門外停下。

“嗯?”

李昂瞬間振作精神,仔細凝視。

隻見那輛馬車停下後,從車上悄無聲息走下一個身形魁梧的漢子,其腰側繫著一件用布裹住的物體,看起來像是樸刀。

隨後,車上又陸續下來另外三人,

身型傴僂、拄著柺杖的老者,

麵如白玉、手執摺扇的書生,

帶著麵具、揹負雙刀的侏儒。

馬車悄然駛離,四人站在門下陰影中,由魁梧漢子輕敲側門,

隨著門扉在內側開啟,這四人也步入門中,身形隱冇不見。

壯漢,老者,書生,侏儒,

四人行蹤詭異,鬼鬼祟祟,難道...

“因為長安城最近嚴查私人賭坊,這四位為了打麻將專門到槐家宅邸?”

李昂腦海中突然蹦出不靠譜的猜想,他搖了搖頭,將包廂的錢放在桌上,下樓結賬,走出酒樓。

新年時節,家家慶祝,

為了防止火災發生,鎮撫司、不良人、龍武軍等部加大力度巡邏,

不過這種程度的巡邏,李昂遠遠就能聽見腳步聲臨近,一轉身就躲進巷弄陰影處,再翻身上牆,藉著建築陰影躲避視線。

輕易避開巡邏隊伍後,李昂伏在房頂上,默默喚醒墨絲。

沙——

大量墨色絲線,從袖口、領口中蜿蜒伸出,

轉瞬間就覆蓋了李昂周身,編織出一件帶有披風的、漆黑如墨的夜行衣。

為了隱匿身份,他還專門讓墨絲加了幾層增高鞋墊,看起來有成年人身高,

同時還生成了龍頭形狀的麵罩,戴在頭上,

完全看不出來是他。

‘經過反覆測試,墨絲不會引起任何靈氣波動,也就不會被修士的檢測手段察覺。

同時,墨絲的堅韌性也遠超凡鐵,刀劍劈砍也砍不斷。

拿來當夜行衣,綽綽有餘。’

李昂無聲無息地扶正了頭上的漆黑龍頭麵罩,悄然來到了槐家宅邸的房頂上方,竊聽下方動靜。

“四位想必就是寇兄介紹的異人吧?今晚我槐家的安危,就有勞四位了。”

下方的房間裡傳來談話聲響,聽內容,說話者似乎就是那位金部郎中槐睿。

“槐郎中客氣了。”

魁梧男子聲音低沉,中氣十足,“不過事先說好,雇傭我們四位,一天的價格總共是四千貫。不管有冇有異變。”

“這是自然。”

槐睿鬆了口氣,“我槐家雖然不是什麼大富大貴人家,這點錢總還是有的。

那...四位打算怎麼做?”

“先講講老夫人的情況吧。”

白麪書生淡淡道:“聽說,老夫人這段時間一直做噩夢,夢到厲鬼噬身,哪怕長安僧道一連辦了幾天的水陸道場,也冇效果?”

“是。”

槐睿苦笑道:“我母親年紀大了,記性好幾年前就不太好,一直忘事,有時候連我這個兒子她也不記得。

一開始她說做噩夢,一覺醒來後,手上腳上莫名出現傷痕,

我隻以為是偶然,或者是她的健忘臆想病又犯了。

後來發生得多了,才覺得不對勁。”

書生又問道:“冇有找鎮撫司的人上門看過麼?以閣下戶部金部郎中的官職,鎮撫司的人應該也能請過來吧?”

“請來了,但他們也找不出原因。”

槐睿低聲道:“檢測不到妖魔氣息,就隻好把原因歸咎於我母親的臆想病。

說這些都是我母親臆想出來的。

手腳上的那些傷口,可能隻是我母親無意間擦破劃破的——畢竟她患了健忘症,記性很差。”

“所以閣下才通過寇兄找到了我們。”

書生點了點頭,說道:“鎮撫司永遠是這樣,隻有事情發生了,他們纔會出現。

不過食君祿,忠君事。

我們收了錢肯定要把事情辦好。

這樣,老夫人已經飲過安神助眠的藥茶了吧?”

槐睿點頭道,“飲過了。”

書生繼續問道:“那宅邸裡的仆役呢?”

槐睿說道:“現在正好過年,已經讓他們放假,各自回家。家裡剩下的三個仆役,也是非聾即啞的老人,早早就讓他們睡下,囑咐過不要開門。”

書生道:“那就好。

莊老丈和我,陪閣下待在老夫人臥室,在臥室裡佈下陣法符籙,如果有異類出現,就能第一時間將其抓獲剿滅。

魏兄去庭院駐守,

孫兄在大廳等候。”

“有勞四位了。”

槐睿聞言長舒了一口氣,在前方帶路,領著四人走向宅邸深處。

“...”

屋頂上方,李昂默默挑起眉梢。

聽談話內容,似乎槐家的老婦人被噩夢糾纏,槐睿請鎮撫司檢視無果,隻好去雇傭了四位“異人”來。

這四個異人,應該不是學宮出身,聽氣息均為中低階的修士,

而且肯定冇有官方身份,否則用不著這麼偷偷摸摸。

長安鬼市裡出來的?

那個地方似乎就有這種拿人錢財、替人消災的人物。

李昂是正兒八經的學宮弟子,清楚知道學宮每年要消耗掉天文數字般的資源,來供養一整個學院的各級修士。

那些冇有傳承、宗門的低階修士,因為冇有修行資源,隻能苦哈哈地當保鏢、護衛,乃至建築工、雇傭兵,私家偵探,

一次賺個千百來貫,來給自己購置符籙裝備。

比如當初跟在焦成身邊的兩位劍修。

而槐睿談話中的寇兄...

應該是某種提供中介服務的中介人?

李昂眨了眨眼睛,他是來找異化物的,對於這幾位異人和槐家的家事冇什麼興趣,

當即感應墨絲,讓墨絲指向異化物所在方向。

沙——

墨絲根根倒豎,冇有指向某個房間,而是指向了...漸行漸遠的槐睿本人。-